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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洪保丨曾经有座回鹘山

时间:2019-08-23

当今生活在鹿城的人,你问他们鹿城有些什么山,他们一定会不假思索地报出松台山、郭公山、海坛山、华盖山、积谷山、杨府山等等。而问他们回鹘山,大家一定都会摇头:没听说,不知道。

在鹿城有没有回鹘山呢?有。

光绪《永嘉县志》卷之二舆地志二:“回鹘山,在城西一里, 瓯江迳其下,上有回鹘亭,即揖峰亭。明郡守龚秉德建。”

这里写得很明白,回鹘山在城西一里, 瓯江流过其山下, 我们估计此山大约在郭公山过去不远的瓯江边上。山上有一座揖峰亭,明朝知府龚秉德所建。龚秉德,字性之,山东濮州人,进士,明嘉靖三十年(1551)任温州知府。看来在很久很久之前,回鹘山就已经是鹿城的名胜之处了。不知何年何月,回鹘山被愚公的孙子的孙子移平,在现代鹿城人的脑子中,早已消失得无踪无影了。连1978年出版的《温州市鹿城区地名志》卷六地理实体“山”中也已经没有收录“回鹘山”了。


回鹘山上的景物是怎样的呢?近读《林骏日记》中的一则,可以了解一个大概。林骏(1862—1909),字宝熙,号籋云。瑞安城关人。他留下《颇宜茨室日记》(新近中华书局版改称《林骏日记》)。其中有这么一则:

光绪二十三年(1897)

七月二十日,晴。巳刻,偕郑一山兄出双门,上回鹘山,登揖峰亭,亭址广拓一二丈,奇石四围,峭青嵌碧,绕阶细草,一带芊绵,中多名人楹帖。楚蕲李士彬刺史集句云:“百川气势若豪俊,诸峰罗列似儿孙。”长洲彭祖润太史集成语云:“一览众山小,濯足万里流。”余联不能备录。亭侧有楼,榜曰寄楼,前岁余济臣刺史驻瓯职司榷务,捐俸创建,亭亦其重整也。楹敞三间,高约数仞,明窗四面,孤屿双塔之影,仿佛在虚檐间。孙太仆琴西先生题其额曰塔景山房。济臣自撰长联悬之于壁,有云:“良辰尽为官忙,只扰攘蜗角微名,蝇头末利;此地原非我有,权领取鹿城山色,蜃海潮声。”长洲彭君祖润赠以七言楹语,有“聊学米颠来拜石;每怀康乐此登楼”之句。又有碑记列亭左侧,并《赠寄尘》诗镌之于版,都属太仆笔墨。雕栏屈曲,云气往来,时则海雨随风吹过,疏敲桐叶,丁丁作响。余偕郑君一山,踞坐石上,闭目少息,顿觉万虑俱消。盘桓半日,心乐未免忘返。未刻,雨霁,进城,缓步回寓。默录题壁诗文,又作《登揖峰亭》五律一首,《题寄楼》一绝句。宵初,月明如昼,汲水就浴,至四鼓始睡。

我想把上面这则日记解读一下。林骏家里贫寒,省里“秋试”本是不想去参加的,因为路费也成问题。但在大家的鼓动下,最后还是决定到杭州参加。

明清科举考试制度, 每三年的秋季, 在各省省城举行乡试, 中试者为举人。“武林之行”第一站是先坐小船到鹿城,他住乘凉桥边的来陞客栈。当时温州到杭州的海路是乘海轮先到上海,再从上海坐内河船到杭州。他要停留鹿城等待轮船,所以有空闲的时间。于是约同行的朋友郑一山去游览鹿城的风景。双门,即朔门。

《温州市鹿城区地名志》卷二“朔门,俗称双门。”卷七:“拱辰门,后称望江门,惯称朔门、双门或北门……有两重城门(一正一侧),朔门惯称双门。”日记中写到回鹘山。回鹘山在哪里?我请教过几位文史专家,都说不知道,后来有人说是在西郭老街那个同仁堂药店北边的瓯江边上,现在没有了。当然山上的“揖峰亭”也消失了。原来亭上有李士彬、彭祖润等名人的亭联。李士彬字百之,1885年任温州知府。他的亭联是集句联。上联取杜牧《大雨行》“百川气势若豪俊,坤关密锁愁开张。”二句,意思是暴雨猛降,江河显示豪迈的气势。紧关密锁,深为雨势的蔓延而发愁。下联取杜甫 《望岳三首》其二“西岳崚嶒竦处尊,诸峰罗立如儿孙。”二句,意思是:西岳高耸似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,群峰在其周围则像他的儿孙。此集句联似想表达亭中能见到奔腾的江流与巍峨的山峰。彭祖润, 字岱霖。历官浙江候补道。他的亭联也是集句联。用杜甫《望岳》“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。”与左思《咏史》“振衣千仞岗,濯足万里流。”彭的联语表达了坚定豪迈的气概与清高自适的精神。孙太仆琴西,即孙衣言,是近代大儒孙诒让的父亲。日记说揖峰亭旁有楼,名“寄楼”,是余济臣捐俸创建。余济臣,陕西安塞人。在温州管商品专营专卖。他为寄楼撰了长联:“良辰尽为官忙,只扰攘蜗角微名,蝇头末利;此地原非我有,权领取鹿城山色,蜃海潮声。”上联说美好时光都在为官事忙。“蜗角微名,蝇头末利”比喻微小而没有作用的名声和非常微小的利润。这里是化用宋苏轼《满庭芳》:“蜗角虚名,蝇头微利,算来著甚干忙。”下联说鹿城并非我的故土,只是暂时领略鹿城美好的山色与欣赏蜃楼景物、江海潮声。寄楼又有彭祖润七言联语:“聊学米颠来拜石,每怀康乐此登楼。”上联说学习书画家米芾拜石,下联说怀念山水诗人谢灵运登楼赏景。还有列亭左侧的《碑记》及《赠寄尘》惜未抄录。而他自己的诗一首五律《登揖峰亭》和一绝句《题寄楼》也未留下。

从林骏日记,可以证明一百年前回鹘山还是存在的,它的消失大约是这几十年中的事。

这则游览鹿城名胜回鹘山的日记,给我们后人留下了一段难得的掌故,也可唤起我们后人许多美丽的想象空间,实在是一则值得细细品味的记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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